让我写一写老浦口,否则我无法原谅自己。
我是想在南京就了此心愿的,谁知竟在陌生的嘉兴才开始流连,我很想念。
老浦口是老的,记忆里占很大篇幅的是失修的墙壁,落叶满地的马路,残阳,还有老人们,老浦口是一个概称,老,衰败,可见其曾经确有辉煌,那时候京沪线还只到浦口,浦口火车站还不叫南京北站,孙中山先生的遗体也是经此过江,魂归故都,奉安于中山陵下。历史变革后,南京地位不在,就像被遗弃的孩子,怀揣着父母的照片,行走于未知的路上,此时老浦口还是政府驻地,未及衰颓,浦口却像南京的蝉蜕,被脱落于一旁。至京沪贯通,政府迁移,这才落寞。
此为一些听闻感知,非考证。
这里的房屋很旧,可以看到沿街房墙上的津浦线铁路号段标志,砖瓦裸露着,里面的石灰簌簌下落,黑色的瓦片上长着杂草,斑驳的铁轨跑着些拉煤的慢车,南京北站及附属已然成为文物,听说,海峡对岸的人归来,都极少走错,一如往昔。
老浦口是慢的,周日午后,总有这么多的老人,三三两两的聚在浦口公园附近,打牌,聊天,唱歌,健身,附和着各式小贩的掺和,俨然一幅喧闹的画卷,这里有两所学校,年轻人多,老人也多,年轻人的朝气随着他们身形到处舞动,过去了就没了痕迹,中年人总感觉心不在焉,气势衰微,也就容易被忽略了,只是老人们,那种淡然,安适,慈祥,像是空气中的味道,浓郁的沁在骨子里,让人突然间有了附着力,安稳了下来。脚步渐缓,看着他们,他们也看着我,却不尴尬,我是孩子,他们的眼神使我感到安全,透过浑浊,直达内心,我还看到了笑意和一些我不知道的东西,那些是什么呢?
还有一些老人,凑成乐队,合着低劣的音响,唱着一些老歌,你会在那个略有睡意的夏日傍晚,林间鸟声蝉鸣,远远的传来上世纪的歌谣,空气仿佛凝固起来,呼吸变得沉重,风像棉花一般柔软撩拨,突然惊疑,我是在哪?
现在我终于知道那声音来自何方,那是抖空竹,像极了电影中那个慵懒的声音配着烈日炎炎,你能没有焦渴的感受么?
还有一年四季卖金鱼的,卖书的,套圈的,玩石的小贩们,竟是切合无比,毫不嘈杂,掏三两硬币,套四五竹圈,一无所获,与友人互晒而过。这里还有修房屋的,开着卡车,拉着锅碗瓢盆等家当,饭时就在路边搞起,众人围之,也不慌乱。
光有人怎么行,在你的步徒中,常会不经意的发现一只萌猫,几条傻狗,一群笨鸡,那只猫儿被拴着,藏在一只大盒子里,每每经过都在睡觉,咪起嘴唤将起来,它愣头愣脑怔怔的看我,果然是只傻猫。我看到的狗儿们都不大,你唤它,它拉着架势,若即若离的样子,你转身走,它跟上来,再一回头,它又拉着前腿不动了,随你去吧。鸡是常见的,路边,花丛里,甚至铁道上,它们不怕人,一直盯着你看,屁股还在不停的拉着,走远后,便扒拉着脚下的土,动作剧烈,尘土飞扬。
我情愿写的啰嗦,也不愿轻易遗忘,对谁都不公平。
还有小池塘,路边。夏日是荷花,冬日是莲藕,直到现在我依旧分不清莲,藕,莲蓬的归属。不纠结了。你或许无法想到,冬日夕阳从树梢挤进池塘,洒下金黄一片,满池的荷叶破损,像油画般浓墨重彩。
浦口公园呢,我喜欢里面的小池塘,垂柳边,石阶上,坐着愣着,看水看出迷来,水里原来是有金鱼的,天气好时,不时冒出头来咬住一截草茎,就消失了。公园里多是老人和老人带着的孩子,大手牵小手,真让人动容。
我罗列着,一些记忆无法重现,可能也不是当时的感觉。
怎么能忘记码头呢,坐着轮渡从浦口码头到中山码头,来来回回,就是想看看江水,吹吹风,看着船只远去,有时打个盹,醒来时,船已靠岸。
回去时,在老川浦买些牛肉,再后来,习惯去一处家乡饭馆吃羊肉汤,次数多的还是浦葛线下客站边上的店,热天凉皮,冷天汤面,生意红火。
曾经不止一次想过住在这里,也找过房子,若不是种种限制巧合,真也就住过去了,后来想想生活在别处,也就不遗憾了。
那么在那里我是安心的吧,应该是的,此心安处是吾乡,那我为什么还要走,想到当初,理由多么可笑和无奈。
去年底,生了场病,住进医院,天寒地冻,大雪漫天,出院时经过老浦口,看着积雪压着枯死的荷花,行人寂寥,第一次生出荒凉的感觉。是了,我要离开了。不舍,诸多情绪,让我在最后的日子里一次次走过那些地方,可是,还是要走。
来到嘉兴,从第一天到现在,每天加班,陌生的人,陌生的环境,糟糕的住宿,我狼狈而疲惫,在车间里,我始终有种醒来后重又回到噩梦中的感觉,强烈的想放弃。这些都让我对过去,那个地方,倍感思念。
那么从前,南京的拥挤喧嚣,让我深恶痛绝,下决心去小城市,如今实现了,却更迷惑,心归何处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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