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3年12月25日星期三

十三月 楔子

我实在不是一个勤快的人,一年了,还是旧日的历历在目。我非执著,也就三心二意着,日记日日写,不过些鸡毛蒜皮和睡前的应付,无拘束,也就没了心力去经营,人的意念远不及欲念那般强盛,所以我们习惯为情欲而忧伤,而志意,不过是个说辞罢了。

我时常为自己不能顺畅思考而苦恼,我分心,我顾左右而言他,就是无法集中于笔端,愈是在意和想完美的事,潜意识就会调动负面的情绪,像是另一个我,说着相反的话,失却了平常。

年底了,我想把这一年的事情,已淡忘的瞬间,留个念。

十 三月,去年的十二月底,满怀惆怅和希望的离开南京,南下嘉兴,体检结果就像一把刀子,砍断了意欲南飞燕雀的翅膀,我一个人住院,而尚不觉凄凉,与未知相 比,当下算得了什么?于是收拾行囊,奔赴希望。希望,无形,无状,所以现实是什么,总也不会契合,那时我可能知道,但不接受,于是南来北往,回家,归零。

于家安心治病,日日与药为伴,初查转好,庸(平庸)医欺我迷惑而改换既定方案,时隔半月,日 日咳血,主任复诊,不得已再入医院。时已入春,人间三四月,内有病床,白衣,吊瓶,咳嗽,外有桃花,黄花,白花,鸟鸣。颜色相应,情景反衬。我却没了感 慨,我的矫情也只是矫情,封闭于内,不识于外。

清明前出院,虽不吐血,影像也亦无好转,我不担心我的身体,因之未给我肉体足够的痛苦,想得多的,还是未来。生活也就存在想象之中。表哥婚礼,怅然往日无话不谈,今朝只是亲朋的寒暄,时间改变了这些。我们的思维发散而变得宽广,于是再不相交。

回 家,母亲春节前捡的土狗并不兴奋的欢欣,尔后我就眼睁睁的看着他拖着肮脏的身体找到一个角落,像预知了自己的未来,躺下,默默死掉。之前,在我推开门的时 候,他热望着我,艰难的舔着我的手,眼睛耷耸着,显出疲态,而后他又原谅了我的粗心,缓缓离开,我没看出他已失去光泽的眼神的涣散,目送着其像离群的燕, 独自迈向迷茫。直到看到苍蝇贪婪的掠食着他的躯体,不由分说的难过袭来,我睁大眼睛,深呼吸,才想到这是我们共同的归宿。夜,终会将我们全部埋葬。

另一只狗回来,闻了闻抛弃他玩伴的铲,摇着尾,向我谄媚,他们的世界里,这算什么,恐惧的坦然?而我们的意识和智慧,不过是自然选择下,自以为是的伤悲。
 
六月,这只狗又在我眼皮底下咬死了刚买的雏鸡,我看到小生命在最后时间里痛苦的挣扎,理智崩溃,将那狗毒打一顿,后来搬迁,离开老宅,那狗不久后走失,不知死活。

七 月,回深圳,搞定户口,那些念念不忘,已让我疲惫。期间,家人隐瞒搬迁,归时,木已成舟,二十多年的老宅,从此不再安抚我的身躯,容忍我的胡想,丢在那 里,破败丛生,杂草长出来,灰尘也肆无忌惮着,阳光透过石缝,斑驳的墙壁上,破损的奖状,底下的我,已不是当年的抬首踮脚,我低下头,放佛看到了那个自 己,眼里满是清澈和明亮。泪已夺目,时间给了我什么,我从这条一维的时间线上,看到那个过去的坐标点,那时的我,因为贪玩而东张西望,他前面的这条线上, 遍布着人和地点,接力而至当下,我在这。如果这条线能够折叠,我会想回去,他也会想过来。但我不能活到一百岁,十个十年,或是五个二十年,怎么算,都是那 么漫长。时间给我青春,给我欲望,给我病痛,给我衰老,美好缺憾并不对等,她是一个优秀而残忍的哲学老师,让你意识错误而不给改正机会。多想像星星那样, 让地上的人们,可以看到它数以亿年前的模样,自己也更持久永恒。

在新宅,我不吃不喝,我哭闹打骂,换来家人更加焦心,我更肆无忌惮,那真是一段灰色的日子,我下决心抛弃自己,任由自己,放肆,折腾,胸中愤懑,循环郁结。

九月,再下深圳,又去上海,加入友达,时而怀念南京种种,竟是如此美好,毅然离开,步年初后尘,何以念念不舍?种种事端,斤斤计较,郁郁至今。

再次安定,整日惶惶,我已谅解了家人的搬迁,家给予他们的,更多的是劳苦的回忆,远去的老屋,衰老的父母,不再相互陪伴,也许有一天那老屋会轰然倒塌,就此结束。

就此结束,离开十二月,离开2013。

2013年1月12日星期六

老浦口

让我写一写老浦口,否则我无法原谅自己。

我是想在南京就了此心愿的,谁知竟在陌生的嘉兴才开始流连,我很想念。

老浦口是老的,记忆里占很大篇幅的是失修的墙壁,落叶满地的马路,残阳,还有老人们,老浦口是一个概称,老,衰败,可见其曾经确有辉煌,那时候京沪线还只到浦口,浦口火车站还不叫南京北站,孙中山先生的遗体也是经此过江,魂归故都,奉安于中山陵下。历史变革后,南京地位不在,就像被遗弃的孩子,怀揣着父母的照片,行走于未知的路上,此时老浦口还是政府驻地,未及衰颓,浦口却像南京的蝉蜕,被脱落于一旁。至京沪贯通,政府迁移,这才落寞。

此为一些听闻感知,非考证。

这里的房屋很旧,可以看到沿街房墙上的津浦线铁路号段标志,砖瓦裸露着,里面的石灰簌簌下落,黑色的瓦片上长着杂草,斑驳的铁轨跑着些拉煤的慢车,南京北站及附属已然成为文物,听说,海峡对岸的人归来,都极少走错,一如往昔。

老浦口是慢的,周日午后,总有这么多的老人,三三两两的聚在浦口公园附近,打牌,聊天,唱歌,健身,附和着各式小贩的掺和,俨然一幅喧闹的画卷,这里有两所学校,年轻人多,老人也多,年轻人的朝气随着他们身形到处舞动,过去了就没了痕迹,中年人总感觉心不在焉,气势衰微,也就容易被忽略了,只是老人们,那种淡然,安适,慈祥,像是空气中的味道,浓郁的沁在骨子里,让人突然间有了附着力,安稳了下来。脚步渐缓,看着他们,他们也看着我,却不尴尬,我是孩子,他们的眼神使我感到安全,透过浑浊,直达内心,我还看到了笑意和一些我不知道的东西,那些是什么呢?

还有一些老人,凑成乐队,合着低劣的音响,唱着一些老歌,你会在那个略有睡意的夏日傍晚,林间鸟声蝉鸣,远远的传来上世纪的歌谣,空气仿佛凝固起来,呼吸变得沉重,风像棉花一般柔软撩拨,突然惊疑,我是在哪?

现在我终于知道那声音来自何方,那是抖空竹,像极了电影中那个慵懒的声音配着烈日炎炎,你能没有焦渴的感受么?

还有一年四季卖金鱼的,卖书的,套圈的,玩石的小贩们,竟是切合无比,毫不嘈杂,掏三两硬币,套四五竹圈,一无所获,与友人互晒而过。这里还有修房屋的,开着卡车,拉着锅碗瓢盆等家当,饭时就在路边搞起,众人围之,也不慌乱。

光有人怎么行,在你的步徒中,常会不经意的发现一只萌猫,几条傻狗,一群笨鸡,那只猫儿被拴着,藏在一只大盒子里,每每经过都在睡觉,咪起嘴唤将起来,它愣头愣脑怔怔的看我,果然是只傻猫。我看到的狗儿们都不大,你唤它,它拉着架势,若即若离的样子,你转身走,它跟上来,再一回头,它又拉着前腿不动了,随你去吧。鸡是常见的,路边,花丛里,甚至铁道上,它们不怕人,一直盯着你看,屁股还在不停的拉着,走远后,便扒拉着脚下的土,动作剧烈,尘土飞扬。

我情愿写的啰嗦,也不愿轻易遗忘,对谁都不公平。

还有小池塘,路边。夏日是荷花,冬日是莲藕,直到现在我依旧分不清莲,藕,莲蓬的归属。不纠结了。你或许无法想到,冬日夕阳从树梢挤进池塘,洒下金黄一片,满池的荷叶破损,像油画般浓墨重彩。

浦口公园呢,我喜欢里面的小池塘,垂柳边,石阶上,坐着愣着,看水看出迷来,水里原来是有金鱼的,天气好时,不时冒出头来咬住一截草茎,就消失了。公园里多是老人和老人带着的孩子,大手牵小手,真让人动容。

我罗列着,一些记忆无法重现,可能也不是当时的感觉。

怎么能忘记码头呢,坐着轮渡从浦口码头到中山码头,来来回回,就是想看看江水,吹吹风,看着船只远去,有时打个盹,醒来时,船已靠岸。

回去时,在老川浦买些牛肉,再后来,习惯去一处家乡饭馆吃羊肉汤,次数多的还是浦葛线下客站边上的店,热天凉皮,冷天汤面,生意红火。

曾经不止一次想过住在这里,也找过房子,若不是种种限制巧合,真也就住过去了,后来想想生活在别处,也就不遗憾了。

那么在那里我是安心的吧,应该是的,此心安处是吾乡,那我为什么还要走,想到当初,理由多么可笑和无奈。

去年底,生了场病,住进医院,天寒地冻,大雪漫天,出院时经过老浦口,看着积雪压着枯死的荷花,行人寂寥,第一次生出荒凉的感觉。是了,我要离开了。不舍,诸多情绪,让我在最后的日子里一次次走过那些地方,可是,还是要走。

来到嘉兴,从第一天到现在,每天加班,陌生的人,陌生的环境,糟糕的住宿,我狼狈而疲惫,在车间里,我始终有种醒来后重又回到噩梦中的感觉,强烈的想放弃。这些都让我对过去,那个地方,倍感思念。

那么从前,南京的拥挤喧嚣,让我深恶痛绝,下决心去小城市,如今实现了,却更迷惑,心归何处?